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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篇小说,二婆婆的葬礼

来源:http://www.irobotLabs.com 作者:365bet网址 时间:2019-09-30 18:47

图片 1 门前的大柳树枝繁叶茂,每一年夏天树下就会聚集很多村民聊天纳凉。奶奶纳着鞋底儿,听着他们天南海北谈古论今地瞎侃。有时聊到有趣的事,总是笑声不断。笑声淹没了烦人的蝉鸣。来喜说,东庄的家旺你们知道不?几个妇女说,卖什么关子,谁不知道啊!不就是喜欢扒灰的事么?来喜嘻嘻笑道,你们就知道扒灰,是不是喜欢被扒灰啊?几个妇女一边笑骂,一边跑过来一阵撕扯,弄得来喜连连求饶,好了,好了,各位姑奶奶,俺错了,俺打自己嘴巴子!说完,“啪啪”两声,好像脸上突然被人扔了两颗炮仗。妇女们收了手,是不是又有什么花边新闻了?奶奶停下了活计,人群顿时静了下来,蝉声此起彼伏在夜色里反复单调地荡漾。来喜瘦瘦的,说话细细的,一副半男不女的强调,话说今年夏天,也就是昨天中午,家旺抱着哭闹的小孙子满庄子找儿媳妇。最后在二流家找到了,几个女人在炸金花。家旺媳妇抱过儿子,要给他喂奶。小孩子脾气很犟,脚蹬手刨,又哭又闹。家旺说,熊孩子,有奶吃还哭,你不吃,我吃了。人们听了来喜的半真半假的叙述,一阵疯笑。奶奶笑出了眼泪。笑声淹没了蝉声。
  这样的夏夜,这样的说笑,一直到我八岁的时候,大柳树被两个木匠用大锯锯倒后就再没有了。大柳树躺在门口的菜园边,上边盖着稻草,稻草上边又盖着秧田里用过的破旧的塑料布。爹爹说,等它慢慢阴干了,就找木匠给你奶奶打六六同棺材。我问,爹,什么是六六同啊。爹爹说,就是喜材的上盖、帮子、前后板和底子都是六寸,一样厚。奶奶给辣椒秧浇水,直起腰,要死,你先死,老不死的,咒人啊!我就坐在木头上,听他们说笑,好像死亡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,可以随便拿来说笑。前年二奶死时,奶奶和一个婶子给她擦洗身子,穿上漂亮的大红袄,绿色的棉裤,黑色的灯芯绒圆头鞋。我问奶奶,奶奶,二奶穿这么漂亮干嘛?她要走亲戚吗?还是去赶集啊?奶奶一脸严肃,小孩子不要乱说话,二奶要到天堂去,当然要穿漂亮的衣服啦!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天堂是什么样子?我跑出来抬头望望天,除了很多星星眨着眼睛,什么也看不到。我又跑进屋,奶奶,天堂一点也不好玩,都是星星。奶奶瞟了我一眼,以后星星就是二奶的邻居了。我更糊涂了。正当我准备继续追问时,妈妈一把撮到我,回家,小孩子真是事多,还不滚回家睡觉!我被妈妈提小鸡一样掕着后衣领掕回了家,扔到了木床上。躺在床上,那天夜里,我听到几遍从二奶家传来的女人的哭声。男人们为什么不哭呢?人家说,男人都疼女人。疼女人,为什么要让女人哭呢?我看过妈妈哭过一次,没有声音,只是默默地站在堂屋的桌子边一边吃饭一边流泪。泪水滴在碗里,让米稀饭更稀了。大大吼,嚎什么嚎,还不下湖割麦!妈妈真的不哭了,几口喝了稀饭,摸起镰刀和磨刀石,戴顶麦秸编的草帽下地了。成殓时,二奶被一帮男人抬进了棺材,很多女人扒着棺材,拽着二奶使劲地哭。一个男人用手推着一个女人,哭什么哭,活着时多孝顺点就好了。女人哭得更厉害了,撕心裂肺地数叨。那女人是二奶的三儿媳。我心软,也莫名其妙地哭起来,眼睛都哭红了。一个岁数比爹爹还大的男人,吩咐盖棺。棺板被女人们砸得啪啪响,像要叫醒里边的二奶。二奶根本不理会她们,她要到天堂找新邻居了。一个身上背着帆布袋,手上拿着铁锤的木匠,用力地在棺材的两边用手工钻打眼。打好眼,从包里拿出裹着黄纸和黄蔴的半截红筷子,先在棺材的左边前后各钉一根,再在棺材的右边前边钉一根。我问,奶奶说,你二爹还没有走,现在二奶先走了,只能钉三根。木匠口里念念有词,二奶奶,躲钉喔!二奶奶,躲钉喔!二奶是躺在棺材里的,钉是钉在棺盖的下方,我真担心二奶突然坐起来,被筷子碰到。当我大一点懂事了,感觉那时的想法多么的幼稚。然而这种幼稚的问题一直纠缠我到现在。
  二奶奶的棺材在家里放了三天,灵棚用白色的塑料布搭在门前,很多人前来拜祭。儿孙们跪在两边,夜晚也在边上打地铺看守。棺前的老盆里燃了厚厚的灰烬,长命灯不分白天昼夜亮着。长命灯是一条棉花做成的灯捻子,置在碗边,碗里倒上素油。唢呐班吹着时而悲哀时而欢快的曲子。整个村子因为二奶奶的离去热闹非凡。
  晚上,儿孙们去村外拜了土地爷土地奶奶,他们围着土地庙转了三圈。两个人抬着水桶,一个人不停地用勺子舀水泼撒,俗称“点汤”。转完后,在庙前的路上烧了花轿、电视机、楼房。一个人还用木棍去砸它们,烟灰在火光里像蝴蝶一样飞舞,竹竿儿噼噼啪啪,骨折一般的声音。
  木匠请来了,还是以前锯树的那两个。木匠用粗粗的麻绳把大柳树的腰部捆上,两边的绳头拴在楔入地下的木桩上。木匠们站在高高的板凳上,用力地来回扯着大锯。锯末在寒风里飘舞,雪花一样。木匠热了,脱了上衣,赤着身,远看像落水的人,双手拼命地够着木头。太阳出来了,又下去了。木匠把大柳树调了个头,又开始锯了。奶奶端过一碗凉茶,双手举过头顶,歇歇,喝口茶。木匠接过大碗,“咕噜咕噜”地喝了下去。奶奶又递一碗给左边的木匠,木匠弯了一下腰,接过奶奶举过头顶的茶碗,然后直起腰,右手端碗,左手背捶了几下腰,也“咕噜咕噜”地一饮而尽。我坐在墙根的石头上,石头都被我焐热了。奶奶说,还不进屋去,小心石头冰拉肚子。要不,去跟小孩子玩去。我从小身体不好,性格孤僻,不喜欢跟其他孩子们玩耍,总喜欢一个人呆着。大大有时骂我是呆子。妈妈会说,都怪你,自己不养,让他奶惯的。我们兄妹六个,大大又不识字,虽然是大队干部,但从来不贪污,也不会贪污。从我记事起,家里就一直举债过日子。奶奶总说,这样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!
  锯末又开始飞舞,风也大了许多,地上的锯末也被旋了起来。奶奶说,把眼闭上,别弥了眼。我“嗷”了一声,紧闭双眼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只感觉寒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,整个村子灌满了冷风,不知道何时才能刮完。屁股下边的石头还有一点热气,努力地向上爬着。石头是长条形的,上边刻着密密麻麻的字。那些字笔画很多,一个老师说是繁体字。他趴在上边琢磨了半天也没有认全。他站起来,扶了扶眼镜,对着大家说,此碑刻于清同治九年,也就是1870年,是宿迁官府刻的,通俗讲就是一份官府的文件。人们的兴致被提了起来,原来天天躺在墙根的是件宝贝啊。老师清了清嗓子,话说雍正二年,乌鸦岭渡口乃官府所设,有马船一艘。摆渡的人由苏姓和来安庙的空皆、均悉雨等经营。并规定,三年一小修,六年一大修。官府批给苏姓人家和寺庙良田五顷。有几年收成不好,渡口生意惨谈,船也不修了。苏启瑼、苏庆方、苏庆茂、僧空皆、均悉雨等商议准备出卖渡口,到山河庄购置土地七顷。官府知道后,前来调查。说,渡口土地虽然卖了,但是渡口不能卖,仍然归寺庙和苏姓世代管理。官府态度比较强硬,并且刻了这块石碑,永久保存。人们听了老师的一番叙述,都说,老师就是老师。柳枝上有几只麻雀,一动不动,好像也在专心地听讲。后来他们又说起粗俗的乡野趣事,麻雀们在人们一阵阵笑声中叽叽喳喳,一会就飞向不远处的稻田。
  木段锯成了一块块板子,木匠开始为死去的人盖漂亮的房子了。木匠对爹爹奶奶说,我干了几十年木匠活,你们家的喜材是最好的。在开工之前,我必须按祖师爷的规矩办事。奶奶问,什么规矩啊?木匠说,棺头的板子叫棺帽,第一斧从它下手。奶奶说,从哪下手那就下呗!木匠说,丑话说前头,我第一斧下去,如果木块飞远了,你们得意思一下,买条香烟;如果落在斧下呢,香烟就免了。奶奶一脸疑惑,还有那么多讲究啊!木匠看着奶奶和爹爹,谁都希望长命百岁,活着时做喜材最好大吉大利。奶奶说,是啊,谁想死呢?木匠的手里提着斧头,另一个木匠双手扶着木头。他们好像刽子手,在执行一项神圣而又血腥的任务。提着斧头的木匠说,我真希望木屑飞得远远的,飞到河南岸,那样你们两口子还能活一百岁。奶奶笑道,那不成了老妖婆了。爹爹也说,我就是老妖怪喽!木匠哈哈大笑,一斧头劈下去,一块巴掌大的木屑飞出五六米远。木匠连说,好好,吉利吉利,我宁愿不要香烟。
  两天后,棺材做好了。奶奶对木匠说,桐油多刷几遍。木匠答,都刷三遍了。奶奶说,能不能再刷一遍。木匠摇摇头,摇了很久,像拨浪鼓,刷四遍不吉利,四和死谐音,不是咒人吗?奶奶的嘴张了几十秒没有合拢,成了一个“0”型,原来打喜材还有这么多规矩啊!
  二奶出殡的那天,八个人抬着沉重的棺材。很多人戴着白色的孝帽,有的帽子上缝块小小的红布条,和我一样。我和二奶的孙子们走在人群的最前面。二奶的大孙子排第一,手里提着马灯,说是给二奶奶照路。阳光明亮亮的,马灯罩里的光亮微弱得像一粒黄豆。在我们身后是二奶的三个孝子,腰里系着麻绳,脖子里吊着长长的白布,个个悲悲戚戚,鼻涕眼泪挂在脸上,即使流下来也不擦拭。他们像展示多少年藏在内心的古董,看,我们是真的,不是赝品。过村头小桥时,提马灯的孙子说,过桥了,奶奶,过桥了,奶奶。不远处路上有个坑,大孙子说,奶奶,前面路不平,小心啊,奶奶。我暗暗发笑,二奶在棺材里,被人抬着,她根本没有走路。这种享受,人的一生只有两次。听奶奶说过,二奶结婚的时候,也是八抬大轿抬回家的,热闹隆重。现在也是八个人抬着,不过不是抬去家,而是抬下了地,二奶奶永远地离开了他们的村庄和她熟悉的家人。那块地离村庄有三里多,有很多坟墓,远看,秋天像荒漠里的蒙古包;夏天长满野草像大大小小的丘陵。女人们哭到村头就回去了,一路上都是男人,只有二奶奶是女人。二奶奶好幸福啊!
  二奶奶的棺材被放进了土坑里。第一掀的土有大儿子填。我听到土落在棺材盖的声音,一声闷响。那是土地最后一次向二奶奶问好。大儿子抓了一把新土放在刚才装纸钱的斗里,义无反顾地走了,儿孙们也都跟着义无反顾地走了。他们不能回头,这是祖祖辈辈传下的规矩。我偷偷地回头看了一眼,看到很多人用杨瓦子用力地向坑里填土。几个抬棺材的人慢悠悠地跟在后边,说说笑笑。
  前边的路口燃起了熊熊大火。二奶奶睡过的麦草,穿过的衣服在火里变形扭曲。几个抬棺材的人把杠子和扁担在火上烤一下才继续走路。我闻到了麦草的香味。
  棺材做好了,刷了三遍桐油的木板油光呈亮,有点晃眼。我问,奶奶,放在外边不抬进去吗?奶奶说,过两天找人抬进屋里,现在跑跑味。棺材的两边挂着红布条,很喜庆。我和几个小朋友围着它跑,红布条被我们拉起来的风吹得飘起来了,像棺材的红翅膀。几个小朋友脖子里的红领巾也飘动起来,尤其是脖子后边,被风鼓着,像大海里的红帆船。红领巾多漂亮啊,如果我脖子里也有多好,我会跑得比他们还快。奶奶嚷道,疯跑什么,都去家吃饭去。几个孩子才抹着头上的汗珠子,怏怏离去。他们脖子上的红领巾垂了下来,就像路边的高粱穗子,落满灰尘,脏兮兮的。也许上边有他们的眼泪和鼻涕。他们不是说,红领巾是烈士的鲜血染红的吗?他们为什么要擦脏东西在上边呢?有几次,我拉过他们的红领巾用鼻子闻,除了难闻的汗味,没有什么血腥的味道啊!呵呵,老师的话是骗人的。
  爹爹请了八个人才把棺材弄进屋,放在靠南墙的地方。奶奶的床在北边,离它仅仅一米多远。只要我一醒来,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幽暗而又神秘的棺材。月光轻轻地走进来,卧在棺盖上,薄如轻纱。窗棂犹如剪刀把月光裁成一条一条,从棺盖延伸到奶奶的床前。奶奶的一双布鞋上也披着轻纱,像落了一层霜。布鞋帮子上还粘着菜园里的泥巴,泥巴上的霜显得更重,好像翻耕过的土地凉在深秋的夜里,寂寞荒凉。刚深耕过的田地,土块闪着犁铧的光泽,一股只有植物根部散发的味道扑鼻而来。坐下来再看看耕地,好像置身于湖泊,田地翻卷着波浪,无声无息。我用手摸摸奶奶的鞋,凉凉的,用嘴舔舔手指,暖暖的。我的手是热的。奶奶翻了个身,不睡觉,折腾什么?我没有理她,马上眯起眼睛,装睡。不过,很快就睡着了。
  奶奶每隔几天就用抹布擦一下棺材。她擦得很细致,先从棺盖,然后依次棺帽、棺帮、棺后板、棺脚板。奶奶的表情严肃,像在做一件神圣的事情。我问奶奶,它又不脏,老是擦它干嘛?奶奶说,就像人身上的衣服,几天不洗就脏了。我说,它又不是衣服。奶奶说,它比衣服重要。奶奶也用棺材盛种粮,大豆、玉米、麦子。种粮被奶奶一遍遍用簸箕搧簸,除去土、草籽等杂物。她说,不能让脏东西进去棺材里边。我说,种子不脏吗?奶奶的语气有点责备,种子怎么脏呢?我明白,种子和棺材一样,在奶奶的心目中都很神圣。有时,我也要帮奶奶擦,奶奶说,一边玩去,小孩子少碰。我问,为什么啊?奶奶说,小孩子少问。
  奶奶老得真快,我从学校回来一次,奶奶就苍老一次。她走路不稳,双手颤颤巍巍地抖擞,说话颠三倒四,背又驼了许多。奶奶在擦棺盖的时候,身子趴在边上,膀子好像伸不直了。我说,奶奶,我帮你擦吧!奶奶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她看了我一眼,也许她根本看不清我了,说,小孩子少碰。我说,我已经大了,不是小孩子。奶奶说,不结婚永远是个小孩子。我坐在凳子上,看着奶奶笨拙的动作,心里发酸。她一遍遍地擦拭,木板发出黄亮亮的光泽。我听到了木板的声音,金属一样的坚硬。我劝奶奶,擦得够干净的了,歇歇吧!奶奶说,马上就好啦,你渴了,自己倒水喝。我倒了杯水,走出草屋,坐在门旁的石碑上,石碑有点凉凉的,还有那些繁体字。

【原创|二奶奶的葬礼】16 出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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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/网络+编辑  文/六月

几个人守着二奶奶的灵,直到天亮。

今天是出殡的日子,一大早打墓的人就来了,蒋大娘招呼着人吃饭,吃完后了就要去打墓了。蒋家村里有一个习俗,打墓的人一旦去了墓地,人不埋进去就不能回来的,所以这些人要早早的吃了早饭再去,中午饭就只能送到地里吃了。

四月的清晨还是比较冷的,田地里一片宁静,只有大片大片的青青的一望无际的麦苗。微风轻轻吹来,麦苗随风摆动,一个看起来时间很长的坟头上长着几颗艾蒿子,显得那坟更小了,不仔细看都有点看不出来是一个坟了。

太阳缓缓的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了,三叔领着蒋大川和六七个打墓的人朝这里走来。阳光照在身上,有一丝丝的暖意。可是这暖意到不了蒋大川的心里,他看着那个小土堆似的坟头,有点凄凉。

好几年没有回来给父亲上坟了,坟头已经这样小了,多年前,这里埋葬了父亲,让他从小都不知道父爱是什么,总是羡慕那些有父亲的孩子。小时候看到村子里的孩子被父亲扛着坐在肩头上,他总是眼巴巴的望着,期望有一天自己也能有这样的待遇,直到今天他也没有感受过坐在父亲肩头上是什么感觉。

有时,看到村里的小孩被父亲打一顿,他都有点羡慕,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父亲。他也问过母亲,可是他每问一次,母亲都要伤心好几天,有两次半夜醒来,听到母亲轻轻的哭泣声。后来,他再也没有问过父亲的事情。

虽然那时没有父亲,可是母亲对他疼爱有加,从来没有打过他。他可能是村里子所有小孩中,唯一一个没有挨过打的孩子,这一点他一直特别庆幸。

其实,小时候,他也做过坏事,不听母亲的话,每当这时,母亲都会耐心的教导他,教他应该做什么,不应该做什么,他在母亲的教导下,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。他一直以有这样一位母亲而庆幸,他一直认为,母亲是世上最好的母亲。

可是现在,母亲也离开他了,以后他晚上回家晚了,母亲再也不会坐着等他了。冬天他出门时,母亲再也不会说:“外面天冷,多穿点。”。做饭时,母亲再也不会问他:“川,想吃什么?”

“大川,开始吧,就这里了。”

蒋大川正陷在自己的回忆里,突然听到三叔的声音,这是三叔要让他破土了。蒋家村的风俗,为老人打墓时,要由孝子破土,所谓的破土就是先用铁锹铲三下,动了土之后,其他打墓人才开始挖墓。

蒋大川拿着三叔递过来的铁锹,在父亲坟墓的右边站定,看了看,找准了位置,拎起锹一下一下的铲了起来。当铲到最后一下子,蒋大川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,这里将是母亲长眠的地方了,以后母亲就要长睡在这冰冷的地下了。

不知道母亲到了那边,是否适应那里的生活,能否找到父亲。父亲会在等着母亲吗?如果找不到父亲,母亲在那里会寂寞吗?自己不能来陪母亲说说话,也不知道母亲以后在那里过的怎么样。

他想到这里,有点觉得自己迷信,以前他从来不信这些的。有时母亲说起这些时,他听到了也只是笑笑,不会在意。可是,今天他却突然希望,真的会有另一个世界,在那里,父亲会等着母亲。母亲到了那里,有父亲陪着他,一定会幸福的,他希望母亲在另一个世界能过的幸福。

刚过了十一点不到一刻钟,屋子里几个女人正坐在那里守着二奶奶。外面的两班子响器一下子响了起来,呜呜呜呜呜的哀乐振天的响。几个男人走进屋里,要把二奶奶抬出去,这是入殓的时刻到了。

听着外面的哀乐声,看着进屋的几个男从,屋子里的女人一下子齐哭了起来,一时间,响器的哀乐声和一屋子的哭声交织在一起,入耳的全是痛哭声,嘶叫声。

几个男人抬起二奶奶轻轻的走出门外,来到院子中央放着的棺材前,稍稍停住,又过来几个人一齐帮着把二奶奶轻轻的放了进去。

蒋大川站在棺材前头, 看着二奶奶被放进去,放声痛哭,就象狼嚎似的,听的人一阵阵难受。

蒋小凤和杨晴晴看着二奶奶被放进棺材里,一下子挪跪着到了棺材旁。拍着棺材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,就看着两个人眼泪鼻涕的往下掉,谁也顾不得擦一下。

壮壮看着妈妈到了棺材旁,赶紧也到妈妈旁,看着奶奶安详的睡在里面,抱着妈妈大声的哭了起来。同族里一些人,本来并没有哭,但是看着壮壮哭的一声比一声大,哭的一声比一声伤心,许多人都是鼻子一酸,哭了起来。

霎时间,一院子的哭声,一个人大声说:“该往里面放东西了”,都没有人听见,那人又喊了两声,依然是一片哭声。三叔看着这个样子,赶紧走到蒋大川身旁,碰了碰蒋大川说:“该放东西了。”

蒋大川忍着心里的悲痛,把母亲生前喜欢的衣物一件一件的放到棺材里。那边杨晴晴也被人劝住了,也走过来, 帮着蒋大川把婆婆的东西一件一件轻轻的放进去。

当拿起一个手表往婆婆手腕边放时,看到婆婆还戴着那个银镯子。婆婆说这是她收到的第一件首饰,还是儿子毕业第一年挣了工资给自己买的,还有一个戒指。后来给婆婆也买了不少首饰,可是婆婆还是最喜欢戴这两个,说是习惯了。

其实她知道,这是儿子给买的,那两件首饰也堵了很多人的嘴,给她长了脸,让她站直了腰。这两件首饰对她来说,有着不同的意义,意味着那些年她的坚持是对的。看到这两件首饰,让她觉得,她受的那些苦,是值得的。

最重要的是,那些年她爱到了多少嘲讽,都是这两件首饰,使那些人对她另眼相待,所以婆婆一直戴着。从那以后,她挺直了腰板,走路都能带起风来,再不用听别人的闲言碎语了。

杨晴晴想把银镯子和戒指轻轻的拿下来,可是婆婆的手腕和指头都僵着了,她只好把镯子掰开一点,把镯子从婆婆手腕上褪了下来,接着又用同样的方法把戒指也褪了下来。然后拿起一个首饰盒子把这两件首饰轻轻的放进去,再放到婆婆的手边,希望婆婆到了另外一个世界,也能好好的戴着。

东西放好后,接着就要盖棺了,几个人抬着顶盖就要盖上去。壮壮一下子扒在棺材上,大叫着:“不要,不要......",几个人对看了一眼,看着这个孩子那么伤心的哭着,不知道该怎么办了,一时间就那样举着。

蒋大娘走过来,搂着壮壮,把壮壮拉了过来,说了句:”好孩子“,下面再没说什么,自已也又哭了起来,几个人这才把顶盖给盖上,拿钉子钉好。

壮壮再也看不到奶奶了,哭着对几个人说:”你们把这打个洞吧,要不奶奶怎么呼吸。“

本来已经忍着哭的人,听到壮壮的话,一拨人又哭了起来,院子里又是一轮的哭声。

十二点,是出殡的时刻。

蒋大川背着帆在前面一走三跪的,后面跟着拉棺材的牛车,在棺材两旁的都是女人和孩子,一个一个扶着棺材边走边哭。

正在做饭的人家,听着这唢呐声、哭声越来越近,都停了烟火出来看。

一些女人、孩子,也有男人站在路两旁,边看边指指点点的,说着什么。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对着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说:”看,那个穿着黑色大衣,长发,扶着棺材的就是二奶奶的儿媳妇。“

五十多岁的女人说:”是呀,看人家,婆媳关系多好,你看人家那媳妇,哭的,比闺女哭的都厉害。“

三十多岁的女人撇撇嘴说:”那都是城里人,要面子,得装。你见谁家婆婆死了,媳妇哭成这个样子的,都是装的,指不定心里想什么呢?“

五十多岁的女人说:”也是,越是有知识的人,越装。你看,哭的真跟死了亲妈似的。“

这边两个女人边看边说,那边也有人要议论。

一个扎辫子的女人对另一个短发女人说:”那个是凤姑奶奶吧,怎么哭那么厉害,给死了亲妈似的。“

短发女人说:”听说二奶奶嫁过来时,凤姑奶奶还小,基本上是二奶奶带大的,感情好。“

扎辫子的女人说:”有个什么好法,看看这哭的,都比喇叭都响。“

短发女人说:”说来话长,有时间给你说,反正说是感情好的不得了。“

送葬的队伍继续往前走,走到一个十字路口,就停了下来。有人点上纸,燃上鞭炮,孝子和几个本家的男人跪下来,痛哭流涕,后面的女人也是放声大哭。

十字路口前面一个老年女人对旁边的人说:”不是说读书人不会哭吗?你看看这大川,这哭的,真是比得上十个孝子了。“

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男人说:”你懂啥,越是读书人越会整这些。再说了,这是亲妈,这二婶年轻时可没少吃苦,吃的苦受的罪可都是为了他,他能不哭吗?不哭的话,唾沫星子都能埋了他。“

旁边一个男人说:”听说这蒋大川孝顺的很,回来这几天,天天在她妈床前,一天看好多遍呢,说是媳妇也孝顺。“

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:”胡咧咧吧,孝顺,还让他妈得这病,这都是累出来的。听说那些有钱人,都活的长着呢,不少人活一百多岁呢。“

一个人接话说:”就是,不是说现在只在有钱,啥病都能治。他都开上小汽车了,还没钱给他妈治病。“

一个年轻男人说:”你们说什么呢,这是癌症,那也不是有钱就能治的,再有钱,得了这病,也没法子。“

几个人听这个年轻男人的话,倒没再接着说什么,又伸着脖子看起来了。

前面送葬队伍已经走了,又有一个人说了:”看看,真是有钱,光那些纸汽车,房子,马什么的,都糊多少。这二大娘活着住高楼,坐小汽车的,这死了,去了阴间,也弄这么多,真是有福气呀。“

一个女人接口说:”你们看这得多少人呀,前前后后都半里地了,好多咱都不认识。”

一个人稍有点卖弄的说:“听说是大川的同学,朋友,听说了这事,都来了。你没看见走在后面那些男的,穿的都板板正正的,都是大人物。“

又一个女人接口说:”是呀,人有钱了,亲戚也多了,朋友也多了。“

送葬的队伍,走走停停,一会就到了坟地,墓早就打好了。到了地里,几个男人抬下棺材,准备把棺材放到墓中。这时,杨晴晴下到墓里,从墓地的四个角各抓起一把土包起来,然后才又上来。

人们这才把准备好的砖头把墓地底部和四周砌了起来,然后八个人一起把棺才放了进去。女人们跪在墓地的周围,哭的哭,嚎的嚎,小声抽泣的,大声哭的,也没有人来劝,直等到棺材放好,准备埋土了。

有几个年纪稍大的女人,走上前来把杨晴晴和蒋小凤扶起来,大家往后退,男人们抡起铁锹开始铲土,一下一下的把墓堆起来。

杨晴晴看着婆婆的棺材一点一点的被埋着,想着初见婆婆时,她热情的招待自己,让自已在这个家里没有一点陌生感。后来与婆婆住在一起,婆婆每天早早的起床饭,那时还没有孩子,自己喜欢住懒觉,每次都是婆婆做好饭了,自己才起来。婆婆从来没有说自己,对自己象亲闺女似的,这些年来的相处,她与婆婆的感情比自己亲妈都好。

让得有一次,她说办公室有点冷,暖气开的不好。没两天,婆婆从外面回来,买回来了一双棉鞋,是婆婆跑了好多路,倒了好几次车,去城边的农村镇上买的,是用毛线织的棉鞋,里面放的都是棉花。穿着软软的,暖暖和和的。

记得婆婆买回来,给她时说:”拿去办公室,在办公室穿,这样不冷。这是用毛线织的,看着也好看。“

后来她一直在办公室穿,回来对婆婆说穿着非常暖和。婆婆听了没说什么,后来几天,看着婆婆买了毛线,天天出去找人,说是要学织什么,当时自己也没多想。直到婆婆把自己学织的毛线靴子递给自己时,她才知道,婆婆怕她冷,自己学着给她织。当时她拿着那双婆婆亲手织的毛线靴子时,差一点泪都出来了。

看着一锹土一锹土的往墓里铲,杨晴晴觉得心里象掉了什么,一下子又扑到墓边,趴在那里,歇斯底里的哭了起来。她知道,再也见不着婆婆了,两人相处了十七年,婆婆一直尽心的照顾自己。

无论她做什么,婆婆都没有反对过,只是尽心尽力的照顾自己,自己在单位里能一步一步升上去,都是婆婆的功劳。自己能够一边上班,一边带孩子,一边优雅的和朋友出去喝咖啡,看电影,偶而出去旅行一下。

朋友们都说,她的日子象神仙似的,事业一步一步上升,家庭和睦幸福,自己做什么都是从容淡定的。那是她知道,这一切都是因为有婆婆这个坚强的后盾,可是,现在这个后盾永远的离开了自己。

再也不会有人因为她冷,给她织毛线靴子了。再也不会有人因为她说想吃煎饼,就一大早的起来,摊煎饼给她吃。再也不会有人在她出门时还追出来给她送鸡蛋,只因她起晚了匆匆上班顾不上吃饭。

想到这里,杨晴晴特别难过,婆婆再也不会对她说:”多穿点,天冷了,现在年轻,没什么,到老了就知道了。“

杨晴晴哭的差点背过气去,蒋大娘和几个年轻媳妇把她拽起来。杨晴晴哭的一口气没上来,低头一看已经看不到棺材了,全是土了,杨晴晴一下子噎在那里,哭不出来,进不了气,一直子过去了。

这时几个女人一下子慌了起来,叫的叫,扶的扶,掐人中的掐人中。壮壮也一下子扑到妈妈身上哭了起来,蒋小凤的女儿一下子把壮壮搂在怀里,轻轻的哄着说:”壮壮不怕,妈妈一会就醒过来了,没事。“

这边哄着,那边杨晴晴已经醒了过来。坟也已经堆成个小土坡了,因为杨晴晴晕过去了,大家怕再出事。就只留几个人,其他的人都让回去了。

几个女人馋着杨晴晴往回走,来时走一条路,回去时直接穿过麦田就到家了。

到了村口,已经摆好了火盆和馒头块,每个从坟上回来的人都要从火盆上迈过去,大家排着队一个一个的过去,然后捡了一块馒头片吃了,再回家中。

回到家里,已经快四点钟了,大家都饿的前心贴后背了。

送葬回来的酒席已经摆好了,男人们推杯换盏,女人和孩子们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,出殡才算是结束了。

晚上,一家人坐在院子里,壮壮搂着妈妈,轻轻的说:”我想奶奶了。“

一句话,蒋大川和杨晴晴又差点哭出来,看着壮壮,杨晴晴轻轻的说:”奶奶去天堂了,找爷爷去了。“

壮壮没有再说什么,依偎在妈妈怀里,大家也都不再说话,轻轻的抬头看着天空,满天的星星,把院子都照亮了。

2018-1-1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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